瓶颈

关于

对就叫叶王传奇(1)

叶王

/喻黄

/点文,古侠paro

/有外链,等于没有

 

 

01

叶修并不想去摘星楼。

摘星楼本也不欢迎他。

 

世上有千万座摘星楼,也有无数比摘星楼美得多的亭台楼阁,只要叶修肯掷千金,甚至只要他拿那老沉木的烟杆挑开美人珠帘,世上到处有大门为他而开。

 

但叶修现在不得不去摘星楼,即便摘星楼两扇破木大门总是紧闭着。

 叶修要去的摘星楼不是普通的摘星楼,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摘星楼。

若是行人过路,必不能察觉其奥妙之处,但只要有一点轻功,还不愿好好走平路的人,就能知道这座摘星楼的奇妙。

恰好,叶修就是这样的人。

 

但叶修并不为此而来,而是迫于那个长相与心肝很不相符的美人老板娘的淫威。美人老板娘姓陈,名果,是个心直口快,为人直爽奔放的泼辣户。叶修顶着天下第一高手和天下第一混蛋的名声,本应该软硬不吃,但偏偏就对女人非常没办法。

尤其是陈老板娘那样的女人。

 叶修的耳根子不软,是因为陈美人把他的耳朵说出了茧子,他拿她没有办法,况且这一回她说得也没有错。

毕竟,事关重大,关系到自己的终身大事。叶修纵横江湖很多年,不睡冰冷的床沿,但他的确没想到这件看起来不大的事,竟会演变得如此扑朔迷离。

 

但叶修毕竟是叶修,叶修是不会抱怨天意的,只会忤逆天意。

于是他必须来摘星楼,必须见一个人。

 

摘星楼矗立在中草街很多年了,多到没有人数得清到底是多少年,叶修站在摘星楼门前,仰头望着篆书刻写的牌匾,他在神游。他想,到底是老魏不刮胡子的日子比较长,还是摘星楼的年份比较久。

 

他站在那里,周围匆匆行人没有一个人注意他,唯有大门紧闭,白墙黛瓦,干净得像是里面住了一个极度有洁癖的人。但是门前却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,那叫花子无须无髯,眉眼狭长,看起来骨瘦如柴,更显得这个人长手长脚。

满街繁华,无人注意这抱一柄破伞的叶修,唯有叫花子注意到了。

叫花子不光注意到了,他还主动开口。

他笑着,却骂道:“哪来的叫花子?回去罢。”

叶修立定,站在一步之外,笑道:“我回哪儿去?我要找人。”

叫花子叫叶修叫花子,真是一桩稀奇事,但叶修也不生气。

叫花子答道:“打哪儿来,回哪儿去!”

叶修对答如流:“我打摘星楼来,要回摘星楼去!”

叫花子不说话了。叫花子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拿手捋了衣袖,看起来好像要跟叶修打架,但他又把裤腿也卷起来了,看起来又更像要去田里插秧。

叶修并不奇怪,反拿手指指窗门紧闭的楼上:“王不留行又开花了?真难闻。”

叫花子这回终于有了很浓重的表情,显然是很生气的样子。

他翻了个白眼:“那你便不要闻,叶修,天底下哪有你这么求人办事的?”

 

竟是个旧相识。

 

叶修笑道:“天底下也只有叶修这么求人办事。”

 

就在这时,紧闭的乌檀木大门里,突然传出一阵很刻意的扫地声,那扫帚稻草刮着地面,好像要把一地灰尘隔着紧闭的大门扫出来。

 

叫花子和叶修的对话被这阵扫地声打断了。叶修愣了愣,一脸复杂:“方士谦,你们摘星楼里竟有了新的徒弟?”

叫花子终于笑了。他道:“怎么,就准你重出江湖,不准摘星楼后继有人?”

 

原来是方士谦,天下第一神医,摘星楼的第一药修,号称冬虫夏草的方士谦!

要知道,方士谦向来效力摘星楼,是摘星楼开天辟地的元老级人物,打现世以来便无不可医,无不可救。摘星阁便是微草,微草便是摘星阁。只因微草悬壶济世,还必要种满室中草药,才与其他门派不同,所在地也成了门派别称。

而方士谦便是微草门下的长老,只是五年前便隐退江湖,摘星楼谱上冬虫夏草名号也自然退给他人,他自称防风老人逍遥自在,江湖上再没有人见过他。

有人说他采菊东篱,有人说他躬耕野乡,也有人说他自立门户。

总之,无人知他去向,原来竟扮了个摘星楼前的叫花子!

 

 

*

日落。斜阳。斜阳照在青山外,摘星楼的瓦上染上余晖,甚是好看。

天可以明天再聊,旧可以日后再叙,但叶修的终身大事不能再等。

 

摘星楼的新主人有新主人的规矩,已经不是叶修初出茅庐时,结识的林杰的规矩了。摘星楼大门紧闭,但并非从不接客。

普通病症来求治病救人,只要去中草街街头的中草堂,那里灯火长明,日夜不休,接待大小病人,全年无休。

疑难杂症来找神医后人,就要来中草街街尾的摘星楼。但摘星楼有一个规矩,一个叶修觉得非常不讲道理的规矩。

叶修就是个很不讲道理的人,能让他觉得不讲道理的规矩,一定是天下不讲道理之最。

 

这个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规矩就贴在摘星楼门口,是一副黑底黑字的对联。

右书:“学医救不了兴欣人”

左书:“除非日落西山前来”

横批:“明日再议”!

 

这什么狗屁不通、强行对仗的对联?!叶修从左到右,从下至上念了一遍,对摘星楼的文学功底感到深深忧虑。

但他没有办法,他必须要找人。

他找的人或许就在摘星楼里等他,也或许是他正在等那个人。

 

黄昏渐晚,夕阳正没入万家屋檐之后。一阵送凉的晚风吹来,吹动了方士谦的发丝。光正暗下去,叶修已经不太看得清方士谦的表情,但方才那个任谁看起来都有些癫狂的乞丐,表情正是前所未有的严肃,冰冷。方士谦一向是一个有些喜怒无常的人,他的感情时常像孩童般质朴、纯粹。孩童变脸是很快的,方士谦变脸便更不会慢。

方士谦是叶修的朋友,也曾经是对手。叶修很了解他,就好像了解自己的手心和手背。

叶修道:“我必须要进去。”

方士谦道:“但你不一定能进去。”

叶修道:“我一定能进去。”

方士谦道:“你进去了又能怎样。”

 

这个问题倒是个很好的问题,叶修不说话了,难得地停顿了片刻,咬着指头思索了一番。然后他摆了摆手,奈何是方士谦这样的高手,也没有看清他的踪迹,他就已经从屋顶跳进了摘星楼。

 

摘星楼是个普通的小楼,也不是很普通。

因为摘星楼没有屋顶,仿佛恰是为了手可摘星辰而打造的一般。

这更方便叶修直接跳进去。

方士谦听到叶修带着一股悠然的声音,从身后的门扉里传来:“这世上还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,更没有我完不成的事。”

 

 

 

02

摘星楼里回廊漫长,转折奇多,时常以为走到绝路之时,偏又柳暗花明。楼里没有雕梁画栋,却种植了很多花花草草,这些花花草草有些稀松平常,也有些价值连城,全都是中草药材。

这让摘星楼里透着一股苦苦的香,香得沁脾。这和叶修身在女人丛中的兴欣客栈不同,再清纯质朴的脂粉,也是脂粉。脂粉香和中药香还是不同。

因此叶修并不觉得这药香难闻,反觉得来得新奇,就心情愉悦地在摘星楼里曲曲折折走了一遭。

 

偌大的摘星楼竟很空荡,每扇门扉都紧闭着,里面几乎都亮着星火昏黄的灯,让这里看起来并不缺乏人气。

 

叶修一路走去,心想,这里的房间倒是很多,看起来比兴欣的客房还要多。这里的灯也很温暖,好像比喧嚣的兴欣客栈还要热闹。

他正在想,一边数着门廊上挂着的和纸灯笼。

数着数着,灯笼突然在路尾消失了,那里出现了一扇门。

 

门里站着一个人,那人一身青碧,身影绰约,他看起来正在喝茶。事实上,他看起来任何时候都在喝茶。

叶修道:“兄台啊,劳问个路,我迷路啦。”

那人并不回头,声音却很儒雅,声线也很清明,透出一股书卷气来。他吹开了碧水上的叶片,一片又一片。茶是碧螺春,水是十八涧,茶水清香四溢,熨开了这人的眼角眉梢。

他道:“你要找的人不会见你,因为他已经知道你为何而来。”

叶修倚着门,在人家干干净净的门槛上蹭鞋底的灰,看起来像是城西小混混。他悠然自得,道:“答非所问,牛头不对马嘴。林杰兄,你怎么还是老样子?”

唤作林杰的人笑了,又一片叶片被他吹开去:“老样子不好吗?对你而言,岂不是很亲切。”

叶修愁眉苦脸道:“可我对亲切的你也没有兴趣啊。”

 

叶修认识他,坐在那里看似文弱也很好欺负的人,正是摘星楼的第一任楼主,林杰。林杰生逢江湖顶乱之时,都说时势造英雄,乱世更出豪杰,可林杰却不得不与这豪杰之称失之交臂。这是江湖里再正常不过的事。如果任何人有心就可有力,这武林恐怕要成一锅沸汤。

林杰缺乏天赋,却很会做人。

他与叶修几乎是同辈之人,说话之间自然不必遵太多礼数。但林杰向来很温文尔雅,礼节周道。可这样一个他,偏又从不给人距离感,简直像是全世界都是他的知己,他的朋友。因此,他这样一个人,当然会主动从摘星楼主的位置上黯淡下去,只为寻找到了更亮的星。

 

此时,他对叶修的直白毫无介意,仍然是那样保持着亲切的微笑。

他陈述道:“你只对他有兴趣。”

叶修却道:“我不得不对他有兴趣。”

林杰叹了口气,他的眉眼稍微皱了皱,看起来有点悲壮,那种预感到什么的悲壮,但叶修并不觉得那叫悲壮,他更觉得像白菜要被猪拱了的那种剜心之痛。

但是这种剜心之痛只在林杰脸上呆了一小会儿,片刻就消散了,他道:“你今天诸事不宜,尤其不宜出行,但是你既然来了,微草也没有谢客的道理。只是你要想好了,这件事做得还是做不得。你要是想好了,就从我房门口前的花丛里找一株最壮的,把它采了去,然后转弯走到头,会有人领你去见他。”

 

叶修很听话,他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听话,并且脚踏实地。只要他忘记了,他论剑前还要看最基础的新手指南篇。眼下,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林杰要他要找壮硕的植物,但他还是脚踏实地地挑挑拣拣,在林杰门前很招虫子的一大团花花草草里霸道横行。飒飒临风的凤尾竹他看不上,移植偏枝的洒金桃他舍不得,挑挑拣拣,他抱了根扫帚去赴约。

 

转弯走到头。果然有个人等在那里。

 

那人看起来不高,身形似是个少年,头上以汉白玉簪攒了个道士髻,此刻正面露谨慎地看着他,眼神活像一个娘要嫁人的小娃娃。

少年道:“叶修前辈,恕后辈不能领您去见家师。”

叶修道:“你这丸子头扎的不错。”

少年脸红了红,又红了红:“叶修前辈,不……”

叶修道:“别说了别说了,我不会捏的。”

少年道:“前辈,承让!”

话音未落,那少年竟一扫帚扫了过来,赫然一阵旋风竟在摘星楼回廊内凝聚起来。

 

叶修愣了愣,然后很虚伪地往边上跳了一小步,道:“哎呀,好痛。”

那旋风似是随着少年又红起来的脸,气势削弱了不少。明月在映,因着摘星楼无顶,月光便肆意洒落在回廊之中,旋风搅和在月色之内,令少年的神色看起来有时清明,有时模糊。

 

叶修心想,怪不得林杰让我带个壮点的植物了,我要用了千机伞,还不把这小孩儿吓得放弃学武。于是他掂掂手上那柄扫帚。

扫帚也不错,势均力敌。

他一扫帚正要低回婉转地以战矛之法扫过去,终于有个平淡的声音由里屋传来,似是隔着远山,又似近在咫尺。

 

“英杰,不得无礼。”

 

这声音很陌生,但叶修一耳朵就听了出来,这正是他要找的人的声音。这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沉着的声音,既不掺和战意,也不夹杂感情,既不像霸图盟主那样冷,也不像蓝溪阁主那样暖。

 

被喊作英杰的少年似是这辈子脸红不够一般,此时更是红得犹如林杰屋后那株洒金桃。他作一揖,礼数周全。

他咬一咬唇,道:“晚辈高英杰,方才失礼了。”

叶修收了扫帚,随手一扔:“这有什么?你们微草的弟子真是有礼貌,哪里像那个孙翔。”他像是想到了什么,语气变得有点感慨:“合该也教教老魏他们何为礼,才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动。”

这话叶修是自言自语,高英杰也当作没听到,况且,他的师父正在等叶修自言自语结束,叶修的话音刚落,他师父便又开口了:“英杰,带客人进来。”

那方才并不点灯的屋门,随着平淡的话语,吱呀一声开了。

 

 

 

03

半夜。三更。

虫声新透绿窗纱,吵得人睡不着觉。

叶修也睡不着觉,他睡不着觉的时候就不会勉强自己睡觉,更何况他今天有一桩十分重的心事。他还要去找一个人。这个人比摘星楼的楼主还要难找,但却也比摘星楼的楼主要好找的多。

 

因为要看找的人是谁。

 

如果是叶修,其实并不难找。但他很重很重的心事并不在于此,而是他本觉得并不简单的事变得越来越难了,迷雾重重,这对叶修而言是非常少见非常难得的。

因为叶修在天底下有很多朋友,也有很多敌人、对手,究竟是朋友多还是对手多,他自己也数不清,甚至有时候他的朋友就是他的对手。

所以他以对手之道解决不了的问题,可以以朋友之道解决。所以能难倒他的问题很少,少到他一度觉得“世上没有我解决不了的事”。

 

但是那位陈老板娘的确抛给了他一个普天之下最难的难题,让叶修这样一位绝顶高手都折服在下。虽然叶修很不想承认,但他眼下的确为这件事辗转反侧,彻夜难眠。

他又转了个身,对着空气道:“你说,我该怎么办呢?”

 

忽然,这并不浓重的夜色之中却端出一个如少年般清亮,又如而立般成熟的嗓音来。那人似乎是坐在屋顶,也可能挂在墙壁上,也可能就坐在那张水梨木的桌边。

他嘻嘻答道:“哈哈!连武林教科书都谈之色变的难题,我还以为是什么呢?原来不过如此嘛。”明明叶修什么都没有说,但他好像什么都知道,明明叶修并没有接话,他却自顾自又说了起来:“流氓之事你干的还少吗?一回生,二回熟,你这都干到第几回了?把不要脸发挥到极致,你,就是明日之星。”

 

他话好像很多,不光嘲笑了叶修,还特别像罐子倒糖豆,还是个无底的罐子,倒得叶修耳朵又开始生茧。

叶修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:“黄少天,你做什么都行,你能不能不要开口说话。”

黄少天道:“我不光要说,我还要骂!骂你禽兽不如,骂你铁石心肠,骂你愚蠢至极,骂你鼠目寸光,骂你七老八十,骂你徐娘半老……”

叶修越来越听不下去了,喝道:“别别别,您这骂什么呢?后面这词儿能形容我吗?”

黄少天这回话倒是很简洁了:“我说能,就能!”

跟黄少天讲话不是他浪费氧气就是自己憋气,叶修从来不做这样的人,也不会听黄少天浪费氧气,他翻了个身,把自己像一条咸鱼一样晾在月光初照的草席上。

叶修无所谓道:“随你怎么说,毕竟我得谢谢你的不请自来。”

 

黄少天话很多,但也不是很多。他在江湖上非常有名,是蓝溪阁乃至全武林最优秀的剑客。因为他是最优秀的剑客,所以他出剑最快,因为他出剑最快,所以他动作当然也最快。没有人能知道他每时每刻都会在哪里,因此他是天底下最难找的人。

 

但他又是最好找的人,只要找他的人是蓝溪阁主喻文州,或是叶修。

 

黄少天不说话了。

这比叶修失眠还难得一点。

 

黄少天看了看叶修,叶修却不看他,悠然地闭上眼睛枕着胳膊翘着腿。风声从窗缝里透来,有竹叶打林的飒飒之音。黄少天抱着他的冰雨剑,老不高兴地坐在了叶修的床帏之下。

这安静很耐人寻味,如果既认识黄少天又认识叶修的人知道,就更耐人寻味了。

过了一会儿黄少天无奈道:“我知道你中了毒,你即便灰头土脸,风尘仆仆,即便披头散发,目不忍视,我也知道你中了毒。你要知道,我毕竟是黄少天。”

叶修笑道:“幸好知道我中毒的人是黄少天。”

黄少天却不能像叶修一样笑出来:“你中的毒叫大喜大悲咒。”

叶修道:“是啊,也不知道谁取的名字,非常没有水平。”

黄少天终于被气笑了,拿那绝世名剑的剑柄捣他,怪叫起来:“都什么时候了,叶修,你还有心思开玩笑!”

叶修躲开道:“我说真的,你不觉得这名字很有失水准吗?我只听过大悲咒,却从来没听过什么叫大喜大悲咒。”

这话说得倒不是没有道理。但下毒便是下毒,下毒的人当然不会跟叶修讲道理,取起名字来更不需要讲道理。

黄少天冷冷道:“我倒觉得你的穿衣风格更是有失水准。”

叶修现学现卖道:“都什么时候了,黄少天,你还有心思开玩笑!”

黄少天无语了片刻,扭过头去不理叶修,雪白的月光透过窗棂,映照在这位少年剑客雪白的后颈,也映在他暴露给叶修的脊背上。

一个侠客,是不能将脊背留给别人的。幸好叶修不是别人,叶修至少也算他的老友。

老友叶修道:“我以前就在想,如果黄少天哪天不说话了,一定非常令人愉快。果然十分愉快!”

黄少天忍不住道:“你想要请我来,难不成只是为了让我安安静静地待着?虽然这种事叶修不是做不出来,但中了大喜大悲咒的叶修一定做不出来。你到底要我怎么帮你?你不说我走了啊!”

叶修道:“你走吧,你总会回来的。”

叶修气人的本事就像他令人闻风丧胆的君莫笑之称,都是江湖一绝。黄少天每次必上钩,但屡屡都会再犯。

黄少天气绝,道:“我不会回来的,再回来我就是小狗!”

 

这个天下第一的剑客提着剑,嗖地一下就消失了。

他的轻功那样好。恐怕是天底下轻功最好的剑客。

叶修却想,黄少天一定不知道,他自己雪白的后颈上也有一颗朱砂痣。人自然是不能看见自己的后颈的,黄少天也不会刻意对镜照颈。所以他会安之若素地担心叶修,甚至毫无防备。

叶修的后颈上亦有一颗朱砂痣,这便是大喜大悲咒的痕迹。

但叶修身上那一颗,远没有黄少天的那么红,那么艳,像是一滴最美丽的血,点在弱冠的剑客后颈,竟那样好看。

 

月色还是一样皎洁,风声却已经停了,扰人的知了声与聒噪也一并消失了。这个时候睡觉,一定会做个好梦。

叶修舒舒服服闭上眼睛,等待睡意和黄少天一同降临。

果然,未出片刻,他的耳边响起一声非常郁闷的叫声。

“……汪。”

 

 

 

04

轮回山庄最为宝贝的一颗掌上明珠失窃了!

街头巷尾,流言四起,甚嚣尘上。

 

*

叶修坐在明日酒楼饮酒,花着美人老板娘给的白花花的银子,饮着五十两一壶的槛外梅。

 

明日酒楼是个很古怪也很有名的酒楼。酒楼当然就有对联,它的对联也很古怪,也很有名。对联是这样的。

左书:“明日复明日”

右书:“一坛又一坛”

横批:“明日再来”!

这里的酒有很多种,有女儿红,有竹叶青,有梨花白,有槛外梅,有很多很多种。但最有名的一种,叫做明日酒。名字取得比前者们要通俗很多,浅显很多,听起来一点儿也没有雅兴,把酒的精髓明明白白写到了名字上。

但明日酒就是很有名。它不是说喝了便要睡到明日,而是来喝这壶酒的人都会得到一句话:“明日再来!”

那有没有人喝过明日酒呢?就不得而知了。反正来明日酒楼喝酒的人,往往都是醉酒鬼,就算来时清醒,去时也会变成醉酒鬼。

 

唯有叶修不会。

不光如此,叶修还喝过明日酒。不过,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他喝过明日酒楼的明日酒。

 

此时,叶修正在喝那五十两一壶的槛外梅。

酒香四溢,拨人心弦。引得旁边喝着竹叶青的二人也侧首来看,叶修余光看去,一个是个斯斯文文的书生,一个是个长发梳得比女人还精心的俏丽男子。二人长相出众,此时一同回首看叶修,也不免惹得旁人要看一看,这目光盯上的究竟是何样的人!

可叶修不免要让他们失望了。

他虽不丑,却也称不上特别俊美,五官毫无出众之处,唯有搭在他那张脸上,竟有了别样的风流生俏。但即便如此,他一身穿搭乱七八糟,花花绿绿,大阳天背着一把破伞,实在叫人提不起兴趣结识。

因此,叶修便大方让人看,看过了,目光就自然散了。

 

但那书生和俏丽的男子却没有移开目光。他们仍注视着叶修。

半晌,叶修的槛外梅已饮了一半,他终于开口:“张佳乐,你这样看我,我会害羞。”

 

语惊四座。

谁也没注意到,这人竟是张佳乐!百花缭乱,张佳乐!曾经百花谷的张佳乐,现在霸图盟的张佳乐!这话一出,即刻引来了一阵更为唏嘘的目光,而张佳乐本人却云淡风轻,甚至有些过于风轻云淡了。

就好像他身上那股云淡风轻的硝石香气。

 

谁都闻得出来,他是个弹药专家。

他一度在江湖上与一位叫孙哲平的重剑珠联璧合,杀遍江湖几无敌手。他在坊间的传闻比叶修,比韩文清还要神乎其神,只因其一旦开战,那绝美的花色弹雾,花瓣飞舞,衬得他战斗起来也好看出奇。

这样如梦如幻的场景,是很符合说书人加工的,因而坊间的孩子听得最多,坊间的姑娘也最爱慕他,坊间的侠客最也向往他。

再后来他便消失了一段时间,随着孙哲平手伤的传闻一道。重新出现时,他已立于霸图盟的麾下,依然是那如梦如幻的花色弹雾,花瓣飞舞。但他已不会再成为那些之最了。

 

张佳乐的目光从叶修那壶槛外梅上移开了,移到了叶修脸上。他看不出叶修脸上有一点羞赧,他只看出了这人脸皮果然还是那样厚。

张佳乐笑问道:“为什么我看你你就害羞?老林也在看你,你便不因他而羞?”

叶修反问道:“为什么黑发如瀑,攒珠如花的女人看你,你就会小鹿乱撞,而身长八尺,胡髭三寸的男人看你,你就问心无愧?”

张佳乐也反问道:“你怎知我不会?”

这一时叶修竟被反诘了,眨了眨眼,意味深长地“哦?”了一声。

张佳乐并不意欲与他继续打哑谜,更何况他已懂了他的意思。他这风骚的打法与长辫,总难免要被嘴下不留人的叶修说道的。张佳乐翻过这一页,道:“你怎么在这里?你的事办完了?摘星阁竟没有赶你睡大街?”

叶修道:“你怎知这件事?你又怎知摘星阁没有赶我睡大街?”

张佳乐很诚实:“我不知道,我猜的。”

他很巧妙地避开了叶修的第一个问题,但叶修并没有认同他的巧妙。

叶修道:“张佳乐,你便不说我也知道。你就是从……”他话说一半,便自顾自开始继续饮酒。

张佳乐却急了,上钩道:“不是!当然不是!”

不是什么?知道这件事的不过兴欣客栈、摘星楼,与黄少天,其他人怎会知道?猜来猜去,叶修猜个遍都用不着几个回合。

 

方才被张佳乐亲昵唤作“老林”的人却嘴角嗫嚅,似要开口。

 

这便是霸图盟的林敬言。

他虽是个流氓,却是个神级流氓。这个流氓不是街头小混混那个流氓,而是一种武功派别,一种职业罢了。唤他做流氓,就好比唤黄少天是剑客,唤方士谦是神医,没有什么分别。他是个流氓,还是个神级流氓,他的人一点也不像他的职业,总是斯斯文文的。林敬言听张佳乐和叶修斗了嘴,此刻才发话,却显得格外没头没脑。

他道:“叶修,轮回山庄丢了一件宝贝。”

叶修漫不经心道:“听说了,丢了件价值连城的掌上明珠。”

林敬言笑了:“那你可知道,轮回丢的是何宝贝?”

叶修觉得很好笑,这不都说了吗?掌上明珠。他觉得这种废话他都不必开口。可林敬言却接着说:“轮回山庄丢的掌上明珠,不是别的,正是轮回的宝贝,枪王,周泽楷。”

 

这倒是令叶修很吃惊了。

 

 

 

05

叶修吃惊不是因为别的,而是他前几日就在摘星楼见过江波涛。

江波涛不是别人,正是周泽楷的搭档,轮回山庄的第二把交椅,人称无浪的江波涛。江波涛那日就在摘星阁,而且险些用易声术迷惑了他,他信心满满走进房,却是江波涛坐在摘星楼主应该坐的那把椅子上,对他笑得温柔又体贴。

 

在一片温柔又体贴的夜色中,叶修却笑得很臭流氓。

叶修笑道:“江副庄主,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,连我都被你骗了。”

江波涛也笑道:“若骗不了叶神,又怎么称得上厉害二字呢?”

叶修随便摸了把水梨木的椅子坐下了,坐得豪放不羁,道:“轮回副庄主怎么在这里?”

江波涛泰然自若:“轮回副庄主不在这里,那该在哪里?”

叶修道:“当然在轮回山庄里。”

江波涛道:“轮回庄主才应该在轮回山庄里,副庄主当然在摘星楼里。”

他讲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温柔,跟叶修差点被骗的声音一点也不一样。这语气反倒有点像蓝溪阁主,但又比喻文州要咄咄逼人一些。喻文州是永远也不会咄咄逼人的,他哪怕败算也一定是进退有余的。

 

叶修怪道:“轮回副庄主在这里,摘星楼主该去哪里?”

 

终于是问到了他的重点。

江波涛依旧泰然地看着他:“自然是去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
叶修穷追不舍道:“何处是该去的地方?”

 

就在这一刹那,摘星楼的灯忽然却全然熄灭了。草木枯荣,浸渍在月色之中,丝毫不因火烛而黯淡就停止了长息。但人的视觉却不免受限,叶修就算白日视力极佳,也不免在夜色中变得弱势。

他是很讨厌这种感觉的,不是因为他此时看不见人。而是因为他看不见想看的人,但他却感觉那人就在这里。

 

这个人当然不是江波涛,而是他迫切需要找到的人,陈老板娘要他找的人,关系他身家大事的人。

 

但是这里说话的人只有他,还有江波涛 。但他现在也看不到江波涛了,尽管他也并不想看到他。

 

叶修苦笑道:“江副庄主,你玩儿我呢?”

那夜色深处,能听见一线平静的呼吸,叶修闻到屋外摘星楼苦苦的药香,但这药香好像掺入了一点什么别的东西。叶修不是用药的高手,但是个高手。因此他只能闻出这香有异,却闻不出究竟何处有异。

那香托着他,抱着他,仿佛拿棉花堵住了耳朵,拿锦帕掩上了口鼻。他听见朦朦胧胧之中,江波涛的声音传来:“既然是摘星楼,叶神何妨不摘一回星,便也不虚此行。”

叶修已然觉得嗓子眼痒酥酥的,声带震动也很艰难。他艰难道:“我却不想摘星,我只想找人。”

江波涛笑道:“不摘星,怎么找人呢?若摘了星,说不定人也就找着了。”

真是乱七八糟。那香像是化作人形一般,在他身上四处敲打,又抚慰。叶修一时竟察觉不出究竟这是梦里梦外。他听了江波涛的话,才想回答,身体便没有了知觉,他的意识也朦胧起来,朦胧得好像真是一场春秋大梦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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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

他已经清醒了,因而他那夜才会睡不着。

 

他已经醒了,而张佳乐和林敬言还在他面前坐着,觊觎着他的半壶槛外梅。叶修恍惚回神,表情看不出是悲伤,还是欢喜?他叹了一口气,听不出是遗憾,还是感慨?

张佳乐已不耐烦道:“周泽楷的确是不见了,我和老林正因此事而来。”

 

可在摘星楼中,江波涛有一句至为关键:“轮回庄主当然在轮回庄中。”江波涛既然这么说,不会是欺骗他。

叶修却心中一动,忙问张佳乐道:“你和老林既然在明日酒楼,那老韩和张副盟主又何在?”

张佳乐答道:“当然在轮回山庄。”顿了顿,他又补充道,“都在轮回山庄,呼啸山的唐昊,嘉世苑的邱非,百花谷的邹远,虚空岛的李轩及吴羽策,还有……”

 

他说不下去了,因为叶修已经打断了他,脸上带着冷冷的肃杀。

“摘星楼的王杰希呢?”

叶修不惯常有这种冷冷的表情,因他总是慵懒的。声线是慵懒的,上挑的眼尾是慵懒的,连握着酒壶的小指都是慵懒的。除却提千机伞,浴血的一刻,他永远是那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态度。

可当他冷冷地发声时,张佳乐竟有些背后发寒。

他并不明白叶修究竟为何突然冷下脸来,于是不明就里地诚实答道:“王杰希不在轮回山庄,但有人说前些日子蓝溪阁有人见过他。”

 

蓝溪阁!

 

叶修一刹那忽然明白了什么!

 

既然摘星楼主不在摘星楼,轮回庄主也不在轮回山庄,霸图盟主更不在霸图盟,呼啸山、嘉世苑、百花谷、虚空岛……他们的主人亦不在自己府上。

 

那么蓝溪阁阁主,当然也不会在蓝溪阁了!

 

摘星楼里的那一位会易声术的,根本不是轮回副庄主江波涛!

 

 

 

 

tbc.

只想写个点文甜甜叶王的,结果脑洞一开就停不下来了…

标题很随意,反正中心就是叶王。

喻黄一定有,篇幅不会少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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